绅士的基本修养(2 / 3)
搬运担架的伤兵匆匆瞥过便移开视线,盖世太保的车,不该看的不看。
舒伦堡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只锃亮的皮鞋踏在残雪之上,修长手指搭着车门上沿,姿态优雅得像在推开剧院侧门。
棕发男人拉了拉袖口,制服外头罩一件黑色长大衣,剪裁出自柏林最老牌的那家犹太裁缝,当然,现在是雅利安人经营了,手艺差那么一点,但轮廓还在。
他的脸是让人会忍不住再看一眼的脸,与其说英俊,到更不如说是精致,精致得几乎阴柔,阴柔得令人不悦,可嘴角弧度毁了一切。
那弧度太轻慢,轻慢到像在嘲笑自己顶着炮弹坐了八小时火车,又在军用公路上跋涉了半天,只为“顺路”经过一个被炸烂的波兰小城。
嘲笑自己本可以躺在万湖官邸的沙发里,喝着白兰地听香颂,却让舒伦堡准备了根本不用签字的统计表,天没亮就上了车。
奥托·君舍,你可真是无可救药,比那些明知女主角不会多看一眼,仍坚持加演第三幕的悲情男配更可笑,至少他们还有台词,而你只带了三罐奶粉和两份报告。
转瞬间却又为自己开脱:这只是绅士的基本修养。
任何有品位的观众,都该确保演员不会因营养不良而影响演出。兔子怀上幼崽需要补充蛋白质,既是人文层面的体恤,又是观众对一出好戏应有的尊重。
这解释让他满意了三秒,直到发现嘴角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棕发男人伫立雪中,睫毛沾着雪花,凝视教堂残存的彩绘玻璃。空气中弥漫着煤烟、融雪与焦炭的气息——这是战争的香水,前调硝石,中调恐惧,尾调遗忘。
“果然只剩半扇。”他慢条斯理摘下黑皮手套,“圣母的面容被冲击波抹去了,有趣,可没有脸的圣像反而更接近宗教本质,核心从不在面容,而在衣袍的蓝色褶皱。”
手套被随手递给舒伦堡,“圣母蓝在法语里叫‘bleudechartres’,夏特尔蓝,德国玻璃匠仿了几十年,始终仿不出钴在高温里走错一步的颜色,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长官。”
“我也不知道。”君舍把蓝色开司米围巾松了一格,“所以它才好看,神秘之物才值得被长久凝视,一旦解释清楚,就沦为知识,知识可被归档,但美不能。”
他转过身,目光懒洋洋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火车站。一辆医疗推车歪倒在弹坑旁,轮子在寒风中转,俨然某个三流先锋戏剧里,用来象征命运无常的蹩脚道具。
几个正在清理瓦砾的士兵瞥见他上校的肩章,迟疑片刻后还是立正行礼:“heilhitler”,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继续。”尾音微微上扬,裹着几分意兴阑珊。
仿佛这片废墟、这场战争、这个零下几度的下午,都只是他偶然路过的一场拙劣演出。布景太过直白,废墟、浓烟、伤兵,导演该被开除,毫无隐喻层次可言,正确但缺乏想象力。
心底完成一番苛刻剧评,他才抬步朝候车厅走去。
目光在这座魔幻现实主义的建筑中游移,心跳只比平时快了半拍,却足以让他在大衣口袋里微微收拢手指,将那枚塑料纽扣翻了个面。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找,他不急。
他不愿承认自己在寻找什么。君舍甚至希望走进去时她不在:回柏林了,去后方医院了,被克莱恩送到维也纳了。怎样都好,只要她没固执地留在这个鬼地方,像暴风雪后,仍执着回巢寻找胡萝卜的傻兔子。胡萝卜还在,巢穴已毁,有何意义?
但兔子终究是兔子,明知胡萝卜早已冻硬,还是会用爪子刨开积雪。天性执拗使然。
收敛思绪,棕发男人轻巧绕过地上的碎砖和积水,丝绸手帕优雅地掩住口鼻。毕竟,狐狸的嗅觉天生灵敏,这始终是某种甜蜜的折磨。
候车室里的气味,比阿德隆的垃圾桶还让人难以忍受。消毒水,士兵太久没洗澡的酸臭,代用咖啡煮过头的焦苦,还有只有战争才能酿造的独特气息:恐惧的汗腺分泌物。
脚步突然停住,君舍挑了挑眉,像个被强行请进三流画廊的鉴赏家。他的目光从药房门口堆积的空血浆瓶,移向角落里蹲着的金发身影。
维尔纳正把最后一卷绷带塞进急救箱,抬头看见一双亮得能当镜子的皮鞋,停在自己几步开外。
他愣了一瞬,把眼镜推到头顶,眯起眼,三秒后才完全认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急救箱盖子啪地合上。
这只棕毛狐狸,怎么突然跑到这来了?
猫头鹰山的记忆浮现在眼前。那时这家伙顶着十分欠揍的脸,挂着十分欠揍的笑,像在沙龙展示新袖扣般,把血淋淋的胳膊伸到表嫂面前,死缠烂打求包扎。
一副花花公子做派,笑起来牙尖嘴利,走路时爪子落地无声,活像尾巴被门夹了还硬要花枝招展,转着圈向异性求偶的狐狸。
维尔纳的鉴定结论从未改变:这人对表嫂图谋不轨。
而现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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