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4)

柳依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相册里全是柳寅。

八岁的,六岁的,五岁的,四岁的,三岁的。

缺了门牙的,扎马尾的,穿雨鞋踩水坑的,第一次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她用手指一张一张划过去,屏幕上的光太亮了,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但她没有停。她每天都要看一遍这些照片,像在温习一门功课,一门关于柳寅的功课。她怕自己忘记任何一个细节——她左耳后面那颗小痣,她笑起来右边比左边多一道细纹,她生气的时候会先抿嘴再说话。

柳依甚至已经习惯她们一年聚少离多,她们一年见过的面不如之前半年的多,更别说她们的亲子活动了。

但这些细节她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她退出相册,打开和柳寅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她下午发的:“寅寅,晚饭吃的什么呀?”

柳寅回了一个单词:“pasta”

后面跟了一个小猫吃面条的表情。

柳依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她想再发点什么过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想不出该说什么。

问功课?问天气?问宿舍冷不冷?这些问题她已经问过了,每一个都问过了。她不想变成一个烦人的妈妈,每天翻来覆去说同样的话。

但除此之外,她能说什么呢?她自己的生活里,没有什么是值得告诉柳寅的。

最后她打了一句:“妈妈爱你。”

发送。

没有回复。

她知道柳寅已经睡了——whitore的宿舍九点熄灯,舍监准时关灯,不许留夜灯。这是elliot告诉她的,他说这样对孩子的作息好。

柳依没有反驳,她在被子里偷偷哭过一晚,后来就不哭了。

她关掉对话框,打开社交媒体。

手指漫无目的地划着屏幕。有人在晒新买的包,有人在晒度假的照片,有人在晒一家人的周末聚餐。这些面孔她认识又不太认识,多半是elliot社交圈里的太太们,或者是柳寅同学的母亲。她们的生活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午餐会,慈善拍卖,花艺课,健身房。她们的照片里总是笑着的,牙齿洁白,妆容精致,配文永远积极向上。

柳依有时候会给她们点赞,但从不评论。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她划了一会儿就厌倦了。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

静。

静到柳依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中央空调的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带着一种干燥的、不属于任何季节的凉意。

这栋公寓的空调系统是恒温恒湿的,永远七十二华氏度,永远百分之四十五的湿度,不多不少,精确得像一道数学题。

她刚搬来的时候不习惯,觉得这种空气是死的,像博物馆里保护藏品的惰性气体。

现在她习惯了,或者说,她已经被这种空气同化了。

风停了。

然后她听见了座钟。

那座钟摆放在走廊尽头的玄关柜上,是一台十九世纪的法国鎏金钟,elliot从某个拍卖会上带回来的。

他不怎么在意它,说是随便买的,但柳依知道,在这栋房子里,“随便买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那座钟每到整点就会报时,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石子投入深井,余音久久不散。

此刻是九点。

钟响了九下。

每一下都像在提醒她,她又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

钟声落下去之后,她听见了窗外第五大道的车流声。

那是另一种声音,不同于伦敦的雨声,纽约的车流声是干燥的,持续的,低沉的,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远处均匀地呼吸。偶尔有一声喇叭,偶尔有警笛呼啸而过,但更多的时候,只是那种绵绵不绝的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那声音从十六层楼下传上来,已经被距离削弱了,变成了一种类似白噪音的东西。

她有时候会在这种声音里想起伦敦。

伦敦的夜晚不是这样的。

伦敦的夜晚有雨打窗棂的声音,有风吹过老旧窗框时尖细的呼啸,有隔壁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有街角那家炸鱼薯条店深夜关卷帘门的哗啦声。

那些声音是混乱的,潮湿的。

而纽约的夜晚是隔音的。

双层玻璃,天鹅绒窗帘,厚重的羊毛地毯,把一切都过滤得干干净净。

窗外那座永不眠的城市发出的所有喧嚣,传到这里都只剩下一个遥远的、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水听别人说话,什么都听得见,又什么都听不真。

柳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

第五大道在脚下铺展开来。

车灯汇成两条流动的河,红色的尾灯往南,白色的前灯往北,在夜色中画出无数道交错的光轨。

对面大楼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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