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2 / 2)

这不是他今天第一次玩这只蜥蜴。从太阳升起来到现在,他已经玩了这只蜥蜴至少五十次了。他把蜥蜴翻过来翻过去,拍过来拍过去,叼过来叼过去,每一轮的动作都差不多,但他乐此不疲。

因为这他妈是他今天唯一的娱乐活动。

自从奥伦走了以后,克尔的生活就变成了一潭死水。

是真的死水。

枯骨荒原上的水潭在旱季会缩成一个个浑浊的小水坑,水面上飘着一层绿色的浮萍,喝起来有一股泥巴味和动物尸体的混合味道。

克尔每天去那里喝水的时候,都会对着水坑里自己的倒影发呆。倒影里的狮子体型中等,鬃毛浅棕色,左后腿上有一块被鬣狗咬伤后长出的粉红色新皮。那是被雷夫从鬣狗群中救下时留下的纪念品。

他以前不觉得自己孤独。

流浪雄狮嘛,本来就是一头狮子吃饱全家不饿。没有领地要守,没有狮群要养,没有幼崽要喂。想去哪就去哪,想什么时候打猎就什么时候打猎,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自由。多好。

但自从在枯骨荒原上遇到了奥伦,和那头老雄狮结伴走了两个月之后,克尔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习惯了。

习惯了旁边有头老狮子跟他唠嗑。

奥伦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走在他前面,走得不快,但从来不会停。偶尔会突然冒出一句话,把正在走神的克尔吓一跳。

“今天风往北吹,北边有雨。”

克尔会抬头看看天。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朵云都没有。

他会疑惑地问:“哪儿有雨?”

奥伦不会回答。他会继续走,好像那句话不是对克尔说的,而是对风说的。

又比如:“你左边耳朵后面有只苍蝇。”

克尔会甩一下脑袋,把苍蝇赶走。然后他会问:“你怎么看到的?你走在我前面。”

奥伦会说:“你的耳朵在动。”

“我的耳朵动你都能看到?”

“你的耳朵动得很明显。”

克尔:……

他用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心里想:我的耳朵动得很明显吗?我怎么不知道。

这种对话在别的狮子听来可能毫无意义,但对克尔来说,它们是他在枯骨荒原上唯一的精神支柱。

因为有狮子在注意他。

这种感觉,克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后来奥伦走了。

克尔当时站在倒了的金合欢树旁边,看着奥伦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金合欢树林的尽头。

他没有跟上去。

他不是不想,但奥伦没有邀请他。

奥伦是去找儿子的。那是家事。克尔是一个外狮,一个在荒原上偶然相遇的流浪汉,一个蹭了两个月唠嗑的陌生狮子。他没有资格跟着去。

所以他留了下来。留在了枯骨荒原边缘,和一只死了三天的蜥蜴作伴。

克尔把蜥蜴又拍了一巴掌。

蜥蜴滚出去,尾巴上最后一截也断了,断掉的那一小截留在了原地。

克尔看着那截断尾,沉默了很久。然后用爪子把断尾扒拉到面前,放在蜥蜴旁边,摆正,让它们对齐。

断口对断口。

像拼图一样。但拼不回去了。

克尔觉得这只蜥蜴的命运和自己有点像。都是缺了点什么,但还能凑合着用。

他叹了口气,然后把蜥蜴连同那截断尾一起扫到了一边。

不玩了。玩够了。

他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朝枯骨荒原深处走去。

该吃饭了。

枯骨荒原的旱季是地狱模式。草是枯黄色的,矮得几乎贴地,风一吹就扬起漫天尘土。树都是死的,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祈求永远不会落下的雨。

猎物不是没有,但都是些老弱病残。

斑马群里总会有那么一两匹老得走不动的,角马群里会有被踩断腿的,疣猪窝里会有生病掉队的。但这些猎物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难吃。

老斑马的肉硬得像石头,病角马的肉带着一股腐臭味,疣猪的皮厚得连鬣狗都懒得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