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2 / 2)
道是金合欢的哪个味道是芬恩的。
他也不想分清。
河流出现在眼前。
水比四个月前小了。旱季让河面缩窄了将近一半,水流也慢了,慢到几乎看不出在流动。但水没有干。河床中间那条最深的水道还在,水很浅,能看清底下的石头和沙子,阳光照在水面上,把整条河变成了一个碎金子的矿脉。
雷夫站在河岸上,低头看着水面。
水里有他的倒影。一头黑色的、鬃毛乱糟糟的、左耳有一个裂口的、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雄狮,正用一种呆滞的眼神看着他。
四个月了。
他在这条河里喝过水,在这条河里洗过澡,在这条河里被一条鳄鱼追过(追了半个河面然后他想起来自己是狮子上岸追着鳄鱼跑了半条河岸然后鳄鱼钻回水里他站在岸上吼了一嗓子说“再追老子试试”)。这条河是他的领地的生命线,是旱季的最后水源,是他在草原上活下去的理由之一。
另一个理由站在他旁边。
芬恩也低头看着水面。水里有他的倒影。一头金色的、鬃毛浓郁得像一团火的、鼻梁上有一道白色旧疤的、右后腿有一道淡淡疤痕的、漂亮的雄狮,正用一种满足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看着水。是看着水里的雷夫。
雷夫从水面上接收到了那个眼神。他的尾巴尖卷了一下。
“看什么看。”他说。
“看你。”芬恩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雷夫的胡须抽了一下。他老婆说他好看。不是第一次说了,但在自己的领地边界上,在这条河流的岸边,在金合欢花的香气中,在四个月的雨林生活之后,这四个字的重量变得不一样了。
雷夫把脑袋伸过去,在芬恩的耳朵上舔了一下。
“你也好看。”他说。
开普敦
雷夫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不是狮子。他坐在一架飞机上,靠窗的位置,安全带勒着他的肚子,勒得他有点不舒服。他把安全带调松了一点,然后把额头贴在舷窗的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外面的云是白的,天空是蓝的。蓝得很无聊。
他在飞机上已经坐了快十个小时了,屁股坐麻了,腰坐僵了,脖子坐得转一下都能听见咔咔的声音。
他是健身教练,他的身体是他吃饭的家伙,他把这具身体保养得很好,肌肉线条清晰,体脂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十以下。但这具身体不适合坐长途飞机。没有人的身体适合坐长途飞机。
空姐走过来问他喝什么。他说可乐。空姐倒了一杯可乐给他,杯子里加了两块冰,冰块在深棕色的液体里浮着,互相撞来撞去,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他喝了一口,气泡从喉咙里往上涌,冲得他鼻子发酸。他打了个嗝。很小声的,但是隔壁座位的那个戴眼镜的大叔还是看了他一眼。他把目光移回舷窗外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要去的地方叫开普敦。
不是他想去的。是那个什么破座谈会。他在健身行业的群里看到的消息,说什么“国际运动科学研讨会”,请了好几个国外的什么什么教授来讲课。
他觉得听起来还行,就报名了。结果到了才发现,所谓的新前沿,就是一群人坐在会议室里,翻ppt,念论文,一页ppt讲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有三十五分钟在念作者的名字和发表年份。
他听了半天,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台上那个头发花白的教授。雷夫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往下掉,他撑住了。又听了一会儿,眼皮又开始往下掉,他又撑住了。第三次的时候他没撑住,脑袋点了一下,下巴磕在胸前,把他自己磕醒了。
旁边坐着一个比他大几岁的男的,看胸口的工牌是什么体育大学的讲师,见他醒了,笑了一下,低声说:“倒时差?”
雷夫说:“不是,是真的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