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2 / 2)
表达“我错了”的方式千奇百怪。有的会低着头蹭对方的下巴,有的会把最肥的那块肉让给对方先吃,有的会主动帮对方舔够不着的地方比如耳朵后面或者后脑勺。
塞拉的选择是趴在一棵金合欢树下,假装自己在看日落,但实际上已经偷偷看了奥伦十七次。
从太阳开始往西边沉到现在,大概过了四十分钟。
塞拉数着自己的目光转移次数。
看奥伦,收回来看地面,看奥伦,收回来看自己的爪子,看奥伦,收回来看远处的那群珍珠鸡。
十七次。
奥伦有没有注意到?她不确定。那头老雄狮的感知力一向很恐怖,当年他们还是配偶的时候,她有一次只是多看了某头流浪雄狮一眼,奥伦就在当天晚上巡逻时多跑了三公里,把那头流浪雄狮的气味从领地边界上彻底抹掉了。
所以大概率注意到了。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对不起”?
她张开嘴试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道歉,更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一根鱼刺。
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确实是故意的。她故意扑向芬恩,故意抓了他一爪子,故意用自己儿子的血来给另一个儿子争取逃跑的时间。每件事都是她故意做的。
但她不是故意要伤害芬恩。
这句话听起来很矛盾。塞拉自己都觉得矛盾。就像你故意摔碎了一个杯子,但你不是故意要让碎片扎到自己的脚。可杯子碎了就是碎了,脚流血了就是流血了,你说“我不是故意的”有什么用?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
奥伦站在荣耀石台地的最顶端,面朝南方。他的鬃毛在晚风里飘着,金色的,和天边的云烧成了同一个颜色。
但塞拉知道他没有在看风景。
他在看南方。河流中段的方向。芬恩和那头黑鬃雄狮离开的方向。
塞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前爪。前爪上还沾着干掉的泥土和一点点血迹。
不是芬恩的,是德雷克的。
她在战斗中踩到了德雷克流出来的血,后来在地上走了几圈,血迹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
她的右前爪在微微发抖。
塞拉做过的事,正在从她的骨头里往外爬。
她想起今天下午爪子划过芬恩肩膀时的触感。她收了一部分力道,但不是全部,因为如果收全部就太假了,奥伦和那头黑鬃雄狮会看出来。
但她确实收了。她的爪子只划破了他的皮肤,没有伤到肌肉,没有伤到骨头,甚至连血都只流了几滴就止住了。
她算过。
在那个电光石火的瞬间,她的大脑转了好几圈。
她要让奥伦相信她是真的在攻击,要让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要给身后那只小东西争取足够的时间钻进灌木丛。
但同时,她不能真的伤到芬恩。
她做到了。
代价是她的右前爪现在还在抖。
奥伦从荣耀石上走了下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爪子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很清脆。他从台地顶端走到塞拉趴着的那棵金合欢树旁边,没有趴下,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她左侧大约两米的位置。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
我允许你在我旁边,但我不确定要不要让你靠近。
塞拉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
“他走了。”奥伦说。
塞拉知道他在说谁。那只四个月大的、四只爪子大得不协调的、走路会绊倒自己的小东西。
“嗯。”塞拉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往西边走的。”奥伦说,“过了枯骨荒原的边缘,进了那片矮灌木丛。我跟着看了一会儿,后来它钻进了鼹鼠洞。”
塞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被掐住了的声音。
进了鼹鼠洞。这说明它在躲。它在躲什么?鬣狗?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只四个月大的幼崽,钻进一个不知道是谁挖的洞里,缩在黑暗的、潮湿的、可能藏着其他捕食者的空间里,等着天亮。